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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为民短篇小说《同学之间》刊于《奔流》2020年第6期。

发布时间:2020-07-08  来源:三分时时彩  作者:三分时时彩

同学之间
李为民

九十年代的日子过得充实、活跃,还像掷骰子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我和洪绪龙的发小张勉结婚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孩子。去医院看了,俩人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我有点心灰意冷,就找同班的卢红诉苦,那晚喝了不少酒,我就睡在她的单身宿舍。她那会儿要去上海证券交易所打工,算是告别。
我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卢红侧卧在我身边,说,顺其自然吧,别太矫情。我问她和洪绪龙处得怎么样了?她吻了一下我的面颊,你装糊涂啊,那天他杵在化学系楼顶的天台边缘,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把警察都弄来了。我在楼下喊,反正我不会嫁给你,你有胆子就往下跳。我搂紧卢红,扯掉她内衣,她浑身发烫,卢红依偎在我的怀里,嘟囔着说,洪绪龙不是个好东西,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包括青枝、殷宏明和韩邦渠。
我问那张勉呢?卢红懒洋洋闭上眼睛,你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呗。那晚我俩什么事也没发生。
卢红去了上海,后来杳无音讯。
不久,我和张勉就有了孩子。那段日子我忙得焦头烂额,找不到保姆,我打电话给韩邦渠,我和他同在机械系。他毕业后分到红旗机床厂销售科,后来倒卖铜材判了刑,出来后先开了家保姆行混着,接到电话他主动找到我,目的想回原单位,让我找洪绪龙,他俩同届不同系。我当时在市经贸委企管处当副科长,只好打电话给市工业局的洪绪龙,洪绪龙找了个周末,领着我和韩邦渠跨进机床厂的大门,厂区一片荒凉,钢筋、水泥建材、锅炉仪表盘和数控机床遍野横尸,锈蚀斑驳的设备葬身于萋萋荒草中。
洪绪龙点燃一根烟,懒洋洋地冲我和韩邦渠说,分两块,地皮和设备,计委不批计划,物资局不开调拨单,厂里的这些玩意不能外销。韩邦渠点头称是,银行不见调拨单,资产就不能重新组合。韩邦渠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别小瞧它们,我们下半辈子就指望它了。我闹不明白他指的我们的具体含义,不过我隐约明白了一点意思,机床厂清产买断后,这些破垃圾需要计委下文给审计和物资部门做资产评估后才能销往外地卖掉。洪绪龙掏烟递给韩邦渠,岔开话题问你咸鱼翻身又续弦了?也不摆一桌?别忘了,青枝是我学妹呢,洪绪龙嘿嘿笑了一声。韩邦渠尴尬地点点头。
韩邦渠为了做成这笔买卖,没让保姆行的女人插手,让老婆青枝亲自上我家帮忙。我老婆很快就把青枝当成亲姐妹了,青枝把孩子服侍得服服帖帖。
我听洪绪龙介绍,青枝原先是华师大体育系的,胆子大,大学毕业不久去了上海,跟在殷宏明屁股后面混。殷宏明比我们高几届,去了上海证券交易所,后来和卢红搞到一起。据说卢红敌不过青枝,青枝和殷宏明生了个孩子。当时正赶上出国潮,青枝私下找卢红谈判,带着不屑的口吻说,我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果然青枝撇下亲骨肉和殷宏明,跟着一帮潮汕人,藏进外籍货轮的集装箱里,从上海洋山港启程,偷渡到纽约皇后区的海滩沙洲处,居然侥幸地活下来。她在纽约的华埠区——福建人开的酒楼打了半年黑工后,通过潮汕人找到黑道,割掉自己身上一个肾,弄到一笔款子,买下一个刚去世的老华人的身份,弄到一张绿卡,改名青枝。因为身体虚弱,回到老家,街道办安排她在长街小商品中转站批发毛巾被,那期间她结识了韩邦渠,同是天涯沦落人,俩人走到一起。韩邦渠郑重地对青枝说,我俩都是有故事的人,以后你不要耍我,青枝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阵子为了筹措女儿上高中划片区的赞助费和学费,青枝忙完了我家的事后,跑回老家二坝镇,把所有的亲友都借遍了,一无所获。她只好向张勉摊牌,打算到南方打工。张勉为了能留住青枝,问我她丈夫韩邦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让我找找洪绪龙。那阵子她正评高级职称,我哥嫂准备从新加坡移民到美国,我嫂子临走前帮张勉介绍了新加坡一家以前她曾工作过的孔子学院,待遇高,等于拿年薪。张勉动心了,她需要青枝照顾孩子,自己腾出空跑关系去弄高级职称,以后好应聘到孔子学院。我只好敲洪绪龙家的门。
因为和卢红有过一腿,见了洪绪龙我总有些不自然,没事我总躲着他。
这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卢红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期间,曾匆匆回老家找过我一次,让我陪她去小九华山烧炷香,保佑她以后去了美国平安无事。我只好答应她。我记得那天下午,烟雨迷蒙,我俩从大雄宝殿出来,躲进山脚下一面陡崖下的岩石洞里,依着岩壁、抱着膝坐着,她紧缩着身子,从胸口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脑袋贴着我耳朵,轻声说这个袋子里面装了些重要资料,让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存放到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她要去加州的伯克利读书。我疑惑地问里面是什么玩意,她冷脸让我别问。我脑袋有点蒙,后来还是按她的意思办了。我在同学间的优点是嘴紧,不到山穷水尽,从不搬弄是非,所以获得了许多信任,肚子里自然有些秘密。
卢红眼光迷离,呼吸粗重,忽然紧紧抱住我,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浓浓体香的气味,心里涌出莫名的焦躁,我俩厮咬在一起。卢红原来和我同住市卫生局大院,“文革”期间,因为家庭关系复杂,父亲跳镜湖自尽,母亲是妇幼保健院的助产士,和我母亲同在皖南的歙县插过队,八十年代初就去了夏威夷定居。临行前她母亲跑到我家,郑重地托付我父母看管好卢红,等她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女儿出国。那意思撮合我和卢红好,可天不作美,洪绪龙先把清纯的张勉推到我的面前,他知道我好这一口,然后像条狗缠上了卢红,洪绪龙和卢红也算好了些日子,卢红后来消失,其他同学私下传,实质原因是洪绪龙精子质量不高。
我敲开门,做梦也没料到青枝也在他家。
来之前在家里,我依稀记得张勉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自己不穿的旧衣服,又拿出几张百元钞票塞给青枝,低声劝慰她不要苛苦自己,女儿自有前程,命运这个东西太复杂讲不清。话虽然空洞,青枝把头埋着,搓手,这是她习惯动作,她既无奈又惶惑,结巴地说了一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张勉教高中语文,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应该是苏轼的诗句。她看不起体育系的同学。我虽然有点奇怪,但没往深处琢磨。说实话,我心虚。女儿出生后,张勉忙着女儿,忽略了我的荷尔蒙激素分泌旺盛期,韩邦渠暗示过我几次,青枝很难对付,命太硬,另外他觉得配不上她。我问为什么,他摆摆手,你自己亲自问她吧。
所以还得啰嗦几句。那次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韩邦渠先找我喝酒,目的自然还是为了那批破设备,然后他把我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关门,开灯。我醉眼望青枝,她也望着我,她怯生生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柔软,温润得像块和田玉。她脱了自己的衣服,动作有些慢,像不好意思,我也很冲动,可我拦住了青枝。我看到她眼睛如泉水般清澈,很像张勉,另外卢红和青枝积怨太深,有些事远比我想象得复杂。我故意岔开话问她后腰一块弧形刀疤是怎么回事。
她找我要了根香烟,点燃吸了一口,问我是否清楚著名的327国债事件的经过。我含混地点头,她很优雅地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喃喃自语:最后8分钟全线崩盘,3个月后期货市场关闭,幕后的策划者之一殷宏明被逮捕入狱。殷宏明比我大二十多岁,我那会儿在上海万国期货做操盘手,殷宏明很仗义,把所有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是福建长乐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像今天,在石库门的一间鸽子笼里,他给了我一张写满地址、密码的字条和一张贴现汇票,让我到厦门找他表弟,那时我刚生下女儿,不知天高地厚,领着一拨人上了天津远洋公司的一艘集装箱班轮。
我有些惭愧和尴尬,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摞钱,青枝摇头,轻声说,我需要你帮忙,帮我找一下洪绪龙过去的女同学卢红。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试探着小声说先帮老韩解决机床厂的事吧。青枝点头,依然埋头搓手,一股无奈和绝望的气息在我们中间蔓延,似乎引燃了青枝身上深藏已久几乎被遗忘了的某种东西,她呼吸有些急促。没过几天,她就辞工离开我们家,无论张勉如何劝阻都没拦住。我只好找韩邦渠,他拍着我的肩膀,颇有意味地说,记住,看不清的人就容易产生一念之差,你不会的。
我正犹豫要不要迈腿跨进洪绪龙家的门,青枝和洪绪龙猛然发生激烈的争吵。青枝骂洪绪龙是人渣,洪绪龙反驳你答应得干脆要给我弄个种,可身子不让我碰,难道你和韩大棒子合伙给我下套?真不是东西。青枝血往脸上涌,你不讲信用,我丈夫为了工厂那点破事,拿我当赌注,我也忍了,谁让我拖个油瓶嫁给他了,你三番五次地诓骗我,我至今还没看到护照的影子呢。洪绪龙冷笑一声,你不是有绿卡吗?哪个地方不是狼多水深?我屁颠屁颠地往你怀里钻,你给鼻子就上脸,我他妈吃了多少中药,弄了半天是你少了个肾。洪绪龙一转身发现我,蛤蟆嘴蠕动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也是见惯风浪的人,装着不理睬青枝的样子,自顾自拽着他胳膊坐到沙发上,端起茶几上一尊小相框,先瞥了青枝一眼,她显得平静。我眯缝眼,指着洪绪龙和卢红搂在一起的合影照,调侃了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老兄不值得啊。这卢红胆子忒大,去年省经贸委组织去法国考察,我在巴黎居然碰到她。我偷偷瞥了洪绪龙一眼,他的眼珠开始泛绿光,又流露出迷茫。他递给我根烟,手微微地颤抖,我意识到他心乱了,还没放下相框里的女人。
我心安理得地点燃烟,慢悠悠说,我们在克里米亚街区逛,沿着弗朗德尔大道向北走,路边全是温州人和福建长乐人开的餐馆和超市,我居然在一家皮货店的门口,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冲我笑,显然认出我,她穿着单薄时尚的羽绒服,殷宏明搂着她,鼻孔里的灰色毛清晰可见,殷宏明也挺和蔼,向我打着V的手势。人生如牌不似棋,她的红颜容颜已枯槁,老兄,你也该翻篇了。我的话激怒了青枝,她夺过我手里的小相框,砸向洪绪龙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洪绪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的背影,我说我从来没开口求人,我也不求你。我可以这么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洪绪龙点燃一根香烟,说,只能这么解释,她这种类型我没碰过,以前和卢红都是程式化的概念,以我目前的地位,与这个妖精共舞还不足畏惧吧。她有时候很狡猾,有时候很天真,但她对我的感觉很心细。
我说,这就是妖孽啊,分裂得很迷人。你刻意渲染和她的关系我不管,机床厂的事怎么办?这也算间接帮我的忙吧。洪绪龙慢悠悠吸口烟,不瞒你,我是二股东,原厂长殷宏明是大股东,债务债权的协议书上,法院要求他签字画押,包括工厂购买的有价证券的确认和登记证书,都是他一手过户承接下来的,这样法院和审计部门债权清查报告表上几乎没有我的名字。洪绪龙摊开手,老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没有话语权。这番话撂给我,我这才明白机床厂的事他无能为力。
洪绪龙继续说,殷宏明好像成了偷盗没能得逞却被判了重刑的罪犯,他后悔没在工厂倒闭时一手遮天,他当时特别需要钱,要不是他同学在市里替他周旋,他早进去了。我打断他,我需要老兄你把那批设备的原始资料还给韩邦渠,或者发个函给建委,这事就成了,说白了,韩邦渠替你坐了几年牢,眼下他要找回补偿,懂不懂?洪绪龙像霜打了的茄子,低头说,青枝没告诉你,我想要的东西也是那些资料,老弟,你最好不要卷进来,洪绪龙从地上拾起破碎的玻璃相框,指着相框里露出迷人微笑的卢红,这个女人又和殷宏明搞到一起,当年在上海期货交易所,青枝拼死拼活钻进殷宏明的怀里,青枝不过是个见习生,一个普通操盘手,真正幕后策划的是这个女人。两个女人为一个老男人互相掐,不奇怪,无非为了钱,毕竟青枝年轻,上了位,为殷宏明生了个女儿,况且卢红曾经还和我有一腿。
洪绪龙给我泼了一瓢冷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忽然想起卢红临走嘱托我收藏好的那个牛皮纸袋,会不会就是机床厂的那些清产核算的原始资料?我没吭声,我不能违背对卢红的承诺。
回到家,我有选择性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张勉,她除了惊叹,摇摇头,那意思是千万别和青枝来往了,好在她女儿高考结束,正在填志愿。有了张勉的安慰,我心里宽慰不少。
依我对青枝的了解,她是个理性的女人,若不被逼急了,她不会走极端。她女儿高中期间的补习费用,都是张勉张罗免费解决的,我和她之间这点事只能定义为暧昧。韩邦渠也心知肚明,不会找我麻烦。他目前需要一大笔钱,而不是女人。因为他肝脏出了毛病,我去病房探望他时,他瘦弱的身子仿佛一个非洲灾民,蜷缩成一个蚕蛹。见到我,他钻出霉烘烘的被窝,眼神流露出一丝焦灼的光芒。他掰着手指,摆出拼尽全身力气的架势,嘴巴不停地蠕动吧唧。我不知哪儿涌出几许恐惧,我强忍着不适,问青枝在哪儿,先前她给了我一个电话。韩邦渠匆忙回答她不管他了,回老家二坝镇去了,她女儿上大学也快两个多月了。他还要继续原先的话题,我掏出一叠钱塞进他的枕头下,叮嘱他好好休息,赶紧跨出病房的大门。
暗夜凄凄,开车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是卢红的。
我到二坝镇已经是深夜。我躺在青枝的床上缓缓地说,我闻到这床上有陌生的气味,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盯着她,问,我已经失去你了对吗?她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神依旧清澈,那一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一大早我就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了。青枝从地里下谷种回来,她端出焖在锅里的玉米棒子,默默啃了几口,捂住嘴,像是要呕吐,我将一碗豆浆递给她,她摇摇头。我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格外耀眼,青枝倚在一棵桃树边对我说,我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说那恭喜你,洪绪龙知道吗?可你们之间有那个吗?我懊恼地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她摇摇头,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她又说,不要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人,我俩之间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计划之外,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伤害了韩邦渠,昨晚你来看我,我的心一会儿飘在空中,一会儿跌向无底的深渊,你走吧。
我望着桃树上的油桃露珠点点,树边种植各种奇异怪状鲜艳花草,青枝弯腰吃力地侍弄花草下面的泥土。侍弄完泥土,青枝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好的信封,递给我,意味深长地说,替我收好,我现在行动不方便了。卢红好像也给过你什么资料吧?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妈的,这两个女人都把一颗定时炸弹扔给我,指不定哪天炸了,我就是那个替死鬼。我不敢吭声,揣着信封仓皇地逃回家。我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我大致编了个故事:青枝已经为洪绪龙怀孕,一个女人夹在殷宏明和洪绪龙中间,他们之间纠缠不清,多亏我们及时退出。张勉亲呢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假如没有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恐怕就见不到卢红了。
那应该是个初春的夜晚,卢红坐在自家庭院中的藤椅里静静地望着我,我先拱手说抱歉那天接电话迟了,她说没关系,我清楚你要去哪儿,我有些惊讶,我没有追问。她语调充满一股柔情的醋意,她说洪绪龙有时很狡猾,有时笨得像头猪,很粗鲁,但对我很认真,弄得我有时啼笑皆非。
空气里掠过一阵清风,墙上爬满的羽叶茑萝发出沙沙声,昏暗的灯影里,我看不清卢红的面孔,但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清香。卢红起身摇了一下身边不远处的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男孩,摇篮摆钟一样地晃动,孩子发出纤细的、酣睡似的声音。她走近我,扶住我的肩膀,说故事越完整,就越有破绽。孩子忽然睁开眼,眉眼有些熟悉,我觉得蹊跷。卢红说,孩子是我们的。我一屁股差点坐到地上,心里有一种扑簌簌的感觉,孩子有些好奇和疑惑地瞅着我们,眼睛亮汪汪的,像汪在草叶上的露水珠子。我说,别开玩笑了,我起身要走,脑后一声沉闷的声响,我感觉卢红用类似一个铁器的玩意轻轻敲击了我的后脑勺。我眼前金星直冒,好在卢红没有纠缠孩子的事,声音依然温柔,明天陪我去红旗机床厂。我摇摇头,向她解释我老婆要去国外了,这些日子我很忙。卢红问,是去新加坡吧?我问,谁告诉你的?她说,洪绪龙呗,我们不都是同学嘛。我说,真神奇,一提起洪绪龙我心虚,好像我替换了殷宏明的位置。
你明天陪我去一趟红旗机床厂,她的口吻有些生硬,我只好同意,因为她再也没提起孩子的事情。
站在杂草丛生的废墟地上,该来的人都到齐了。卢红化了淡妆,细细的眼线,使秀气的眼睛更加明亮。青枝像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步履有点蹒跚,站在一边。我有点惊诧,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虎着脸、脖颈文了虫草的后生。洪绪龙先做了开场白,说之所以把这块地皮和设备出让给老韩,就希望把利润继续做起来,使净资产收益率保持在一个高的百分比上,为以后增资扩股提供条件。
青枝漫不经心地说,地皮和设备如果变现,需要垫付20%的资金,钱从哪里来?韩邦渠现在躺在医院里,卢总您是控股方,前期的资金应该由您和银行洽商,只要资产评估报告一出来,我负责将这里的废铜烂铁用集装箱弄到越南,地皮归您,设备归韩邦渠,双赢的结果,怎么样?卢红冷哼一声,可审计局认为我和殷宏明曾经在上海期货交易所有过不良的交易记录,说白了殷宏明先生在上市公司套现5000万,警方苦于找不到证据,卢红下意识望了我一眼,这块地寸土寸金,土地出让金和工人的安置费,我来做主。
话音刚落,青枝插进来,前提是殷宏明手里的原始资料必须归还给我们。
卢红摇头,姓殷的没资格和我讨价还价。猴三,你把银行藏资料的密码修改了没有?我无措地点头,吭哧地说,都是同学,其实好多事情是可以商量的,对不对?
洪绪龙扭过脸看卢红,脸色青岩铸铁般冷峻。青枝骂了我一句,狗东西,一肚子坏水!又狠狠踹了我一脚,我假装咕咚一下坐在地上,冲青枝抱拳,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洪绪龙狠狠瞪了青枝一眼。如果把原始资料提供给你们,不就是放弃对你们抵抗的筹码了吗?青枝说,我的目的是脚下的地皮,和其他无关,既然没有合作的意向,那只好顺其自然。青枝身边的两个后生挡住了卢红的路,卢红竟然掏出一把枪,冷血动物般地冲上去开了一枪,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青枝缓缓走到卢红面前,说拿不到资料,那么一切都免谈,让殷宏明先付一笔抚养费,他不讲信用,可我有底线。卢红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骂开了,窝囊废!别忘了,你我的关系血肉相连!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涎着脸说,卢红,有句话叫欲盖弥彰,首先您得给我无可辩驳的铁证啊。青枝挺着隆起的肚子,挽住我的胳膊,戏谑地说,我和猴三也有了孩子,这不就等于我们是一家人了吗?洪绪龙气急败坏地推了我一下,你他妈的裹什么乱啊?我无辜地反驳,是那两个女人和我开玩笑啊。
我脑袋电光一闪,走到卢红面前,手指竖在嘴上嘘了一声:你三年前出国,我们在小九华山的岩洞里有过一次,你说我的排卵期到了,我算了一下,孩子现在三岁,也对。我又走到青枝面前,蜻蜓点水似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腹,诡异地说,那天在你家的院子里,我看到那棵枣树上有个麻雀窝,鸟巢呈半透明的状态,我听见鸟鸣啁啾,我感受到温暖,你就是鸟蛋,孕育着新的生命,温暖了雏鸟,你丰富了我,我亲近了你。青枝瞪了我一眼,我哈哈大笑,洪绪龙忍受不了,窜到我面前,如梦初醒地问我,两个女人喜欢你,舒服吗?我点点头,卢红咬着牙根望着洪绪龙,指着我,又指着青枝,说我喜欢他,不是你,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和你周旋。
为什么呢?洪绪龙慢条斯理掏出烟点燃。
猴三真诚,厚道,说话不绕弯子,我们能不能好上,就看我这趟回来的造化了,卢红深情款款地望了我一眼。我神情黯淡地低下头,感觉身边青枝向我射来一道光。我不知如何开口。
婊子,洪绪龙慢悠悠吐出口烟,说,挣我的地皮钱搞房地产,骂你一声不亏吧?
人渣,我赚我自己的钱,殷宏明先生早就给我签了委托转让函。
我给你的,我也可以收回来,简单得很,洪绪龙眼神和蔼。
不用你拿回去,那显得你洪绪龙多不仗义啊,毕竟同学一场嘛,我把地皮还给你,卢红慵懒不屑地扭过脸。洪绪龙依然慢条斯理地问,你敢再说一遍,刚才算我没听见,妈的,老子把猴三借给你用一下,你还当真?别忘了我和猴三是穿一条裤子的人。算了,洪绪龙扔掉烟头,等老子把殷宏明这道坎过了,非把你拉到被窝里来。
你就不怕猴三杀了你?卢红冷哼一声,昂着头,她穿着一件灰色套装,水一样光滑地流淌在身上,长发随意地披洒在肩头和胸部,身边的青枝像矮了一截,尽显臃肿苍老。
都到这个程度了?洪绪龙故作惊讶地皱起眉,搂住我的肩膀,说,他是我的兄弟,好面子讲义气,我真要是办了你,猴三要找你卢红算账而不是我。我再次低下头,心慌得要命。
对,青枝望着卢红说,猴三会打掉牙吞到肚子里,肯定会叫你一声老婆。因为他天生就是个怂蛋,从小没发育好,还缺钙,连张勉都鄙视他,不愿和他过一辈子要去新加坡,我女儿亲口告诉我的。青枝不仅站到洪绪龙那边,还开始信口雌黄了,这样反倒让我轻松下来,感觉这不过是一场游戏,青枝帮了我的忙。我抬起头,望着青枝那双黑眼睛,像煤一样黑,像星星一样亮,眼珠转动得如同骰子,像诉说一个秘密。
之后的事我便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了,当我彻底清醒后,青枝和两个后生不见了踪影,卢红倒卧在地上,嘴角流着血,脸苍白得就像一根白蜡烛。我有晕血症,当时就昏过去了。只有洪绪龙没走,他盯着卢红,告诉我,青枝身边的后生打了卢红,另外卢红的血小板低得不可思议。我抬起头,洪绪龙的眼睛因为极度恐惧瞳孔骤然缩小,我的裤裆好像湿了,我像个醉汉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中。
烦恼是烦恼的兄弟,谁的诗句我想不起来了。
张勉的确要走。临行前,张勉提议去镜湖边的一家餐馆庆贺一下,她还特别征求我的意见能不能带上青枝,告个别,算是还个人情债,以后也没瓜葛了。这等于把我抵到墙角,我只能同意。
青枝那天真来了。菜还没上齐,青枝就把我和卢红之间发生的事情抖出来,张勉毕竟当过领导,是个有定力的女人,她的话冠冕堂皇,说一个人不能任性和单纯,这个世界充满欺骗和蒙蔽,到处尔虞我诈,连丈夫都欺骗她,她更是个受害者。张勉讲得动情,眼泪滂沱而下,然后呵斥我几句,我没听清楚,我慌忙说去柜台拿几张餐巾纸,然后像只鼹鼠逃离了餐馆。
回到家,我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可张勉却淡然冲我一笑,平静地问我和卢红之间发生的事是否属实,我连忙无奈地摇头。呆愣了半天,张勉慨然长叹,这个青枝,平时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会干这种傻事呢?这种傻事干就干了,还描述得这么详细干吗?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接受,唯独这种事情不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事情的真相,明知道红杏出墙,只要不当着她面出墙,她还有原谅青枝的可能,可现在说什么也白搭了。青枝的错误就在于她太自信地认为她能够敲诈我俩一笔钱。我惊慌失措,可心里踏实了,张勉原谅了我,因为青枝为了钱,只是编了个谎言。不过有件事可以解释,张勉要去新加坡,是我哥嫂引荐的,她是个明事理、讲大局的人,她选择了吞下自己的怒意,表现出成熟和忍让。但她后来的一番话出乎我的意料。
张勉退出了我们的是非窝,她飞新加坡的第二天,我只好把女儿送交父母照料。洪绪龙开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在我单位门口停下,邀我去医院探望病危的韩邦渠。路上我问,真蹊跷,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拉下水呢?他怪笑一声,你现在是单身汉,可以再唱那首“二十年后再相会”的歌了,张勉管不了你了。进了急诊室病房,护士告诉我们韩邦渠是肝腹水引发的急性心衰,目前心肺已经复苏,病情基本稳定,但说话不能太多。
韩邦渠躺在病床上,见到我俩,惨然地笑笑,疲惫地说,我早就有预感,记得上次猴三来看我时,我就打过比喻,所谓愚蠢,并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人心太过复杂。我连忙打断他,老兄,密码我已经告诉青枝,设备已经装船上了集装箱码头,再过半个月,卢红租用的外轮靠上越南的鸿基港,收货方信用证一旦开出,电汇的资金马上到账,老兄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韩邦渠无力地摇头说,洪绪龙,卢红前一阵贫血住院来看我,告诉我工厂那块地紧靠深水港码头,省经贸委有意向要搞一个物流仓库项目,振兴外向型经济,所以那块地皮炒得沸沸扬扬,你不会是急于把地皮变现想溜之大吉吧?洪绪龙嘿嘿笑了一声,韩大棒子,不瞒你讲,卢红依仗外籍身份,跑到市纪委举报我有意利用机床厂设备转让之机,从物流仓储上市公司套现,可这块地皮的资产评估报告出来的价格是4200万,我不会缺这点钱吧,再说那批设备我垫付了20%的佣金,不然天上能掉馅饼砸到你身上?韩邦渠闭上眼,叹口气,卢红告你是因为借鉴周边的地价,你那块地皮面积有瞒报欺诈行为,洪绪龙拍了一把我的肩膀,你他妈得了便宜卖乖,猴三你说呀。我清了一下嗓子,土地出让金和拆迁安置费用洪绪龙已经全部缴清,下面是你和青枝的家务事了,都是同学,互相给点面子嘛,老兄,这个忙我已经帮完了。韩邦渠胳膊挡住胸口,一阵呛咳,护士进来及时阻止了我们的谈话。
保时捷开出医院大门,车径直朝城东的森林公园开去,洪绪龙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湿泥放到我的鼻尖下,我本能地闻了一下,有股刺鼻的酸甜味,我歪过脑袋,问这是什么意思?洪绪龙说,有人会向你解释的。
车颠簸着开进灌木丛,再进入树林,繁茂的树冠挡住阳光,林子里阴森森的,冒着一股阴湿气,车往前方一个大土坑驶去,远处有个小茅屋,不是土菜馆,而是个西餐厅。
那天机床厂发生冲突后,为了表达歉意,青枝把我领到这里。她教我怎么握刀叉,怎么铺餐巾,我初次吃西餐,显得有些笨拙,青枝毕竟混迹过上海滩,又是名校毕业,品味还有。她看着我吃牛排,眼里闪着母性的光,她问我最喜欢什么,只能说一样,我认真地说喜欢老婆张勉,她率真,坚强,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
青枝蒙了一下,说,要是我们真有了孩子,你喜欢谁?我漫不经心随口问,那你喜欢谁?也只能说一样。她收敛笑容,眼波如雾如烟,说,我喜欢你,你胆小懦弱,不害人,有时候这些都是优点,你如果不喜欢我,我就喜欢钱,就这么简单。不过我龌龊,拿生孩子要挟你,其实我还是喜欢钱。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说,当年你从体育系转到化学系,你不会在红酒里放了什么吧。青枝轻轻笑了,说我恍惚还记得我俩第一次碰面的情景,有一种隐秘的兴奋和心照不宣。这是我们见面的第五次还是第六次呢?傻瓜,我怎么会害孩子的爸爸呢?青枝又开玩笑了,不过我在做一项化学实验,这是真的。青枝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头开始发沉,脑袋枕到胳膊上,我使劲睁着眼,望着树林外萤火虫般的车影,一盏一盏惶急地穿行,沙沙的声音。我隐约听到青枝向我抖露了一个真相:卢红和殷宏明其实要的是地皮,他们要建一个化工车间,殷宏明因为有案底,只能将手里的机床厂资料让卢红委托我报关,这次借着韩邦渠找洪绪龙倒卖机床厂设备和地皮的机会,名正言顺地从洪绪龙那儿拿到官方的地皮使用权证书。
我含混不清地问,为什么这么干呢?
他们要利用这里的港口优势,生产东西出口,你和韩邦渠都是圈外人。
后来我迷迷糊糊什么都忘了。
保时捷的车轮沙沙碾过树叶,一个急刹车,停在土坑前,洪绪龙命令我下车,口气不容置疑。我惶惑地跳下车,洪绪龙看了我一眼,眼神内容丰富,似乎含有一丝歉意。车打了个弧线,飞驰而去。
我看到不远处的茅草屋里的门吱呀开了,卢红领着一个又高又瘦的老男人钻出来,走到我面前,俩人嘀嘀咕咕,我看清楚老男人是殷宏明,鼻孔里的灰毛没有了,比以前在巴黎显得更苍老,如同一只严肃、冷漠的老鹰。
老男人问卢红,地皮的资金都电汇过来了吗?卢红点头,就是被警方怀疑,也可能是境外的游资或者香港的地下钱庄洗钱,查不出来。卢红忽然转身,指着坑对我说,这可是风水宝地啊,以后你和青枝躺在这里,不会寂寞的。我怔怔地说,卢红,别开玩笑了,给我介绍一下殷老先生。殷宏明是老三届,比我们高几届。
卢红心平气和地说,我发现我最大的缺点就是以德报怨。你和青枝煞费苦心算计那批破设备,结果让洪绪龙硬把我从巴黎骗回来,帮你们收拾残局。我半开玩笑地说,我不能死,我们不是还有孩子吗?都三岁半了,卢红踉跄了一下,殷宏明一把搀扶住她,操着夹生的中文说,卢红小姐住院的时候,洪绪龙把孩子骗到这里,拿铁木棍捅死了他。殷宏明指着不远处的一棵粗壮的白桦树,结结巴巴地说,孩子埋在那棵树下面。卢红淡淡地说,给我一个你不死的理由。我心脏狂跳,说,洪绪龙刚刚给了我一把湿泥,或许对你们有帮助。卢红神情黯淡,摇头说,铁棍的一端全是血,孩子趴在地上,脑袋破开一道口,蚯蚓在孩子身边蠕动,它们贪婪地吸食从孩子身上流淌出来的血。
殷宏明掏出枪冲我开了一枪,子弹擦着耳边飞过。
我腿一软跪下了,嘴张成圆形,卢红,孩子也是我的,饶了我,我别无选择,我可以替你们工作,至少青枝听我的,我又说,千万别发怒,这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卢红低下头,默默流泪,身体瘫软在殷宏明的怀里,殷宏明向我解释,她有缺铁性贫血,是长期服用一种麻醉性镇痛剂的结果。她从小患哮喘,她母亲总是给她服用咳嗽糖浆。
仿佛电影镜头的闪回,北门的监狱离我和卢红的中学不远。牢里的日子真是难过,墙壁灰暗肮脏,像逝去的日子残破不堪。可是见到我们,卢红的母亲总是笑,她对我俩说,她能从乌黑的墙壁上看到灿灿的金黄和粉红色,那是盛开的丁香和罂粟,花丛中是卢红的脸,亮亮的透明,能让人看清脸上细细的绒毛。然后母亲就用嘴啃肮脏的墙灰,我跑回家找父亲,父亲找到卫生局长洪绪龙的父亲,他派护士到监狱给母亲注射杜冷丁。漫长的黑夜里,母亲清醒过来,心里的恨像秋风里的山火,燎得她皮痒肉痛,卢红的母亲不止一次对我母亲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杀死他。他就是洪绪龙的父亲,五七干校的校长,迫害过卢红的父母,不过,文革前夕洪绪龙的父亲患胃癌病逝。八十年代初,卢红母亲飞往国外,卢红却留了下来,一边读大学,一边治病。后来洪绪龙找到她,他先是懵懵懂懂地跪在她面前替父辈忏悔,然后几近绝望地望着校园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正是深秋与初冬交接的时节,天被拉高了,众多星辰闪着镀铬镊子般的冷冽清光。洪绪龙抱住迷乱晕厥的卢红,痛苦地发誓,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我一定要研制一种药治你的病。
伤天害理的事你做不了,我就是干这个的,所以不要有太大的野心,这会让你粉身碎骨的,殷宏明和蔼地一努嘴,茅草屋里传来响动,青枝挺着肚子缓缓走了过来,她面色平静,对着殷宏明问,“化肥”鉴定结果出来了吗?殷宏明干涩地笑笑,我需要你的专利鉴定书,去越南的那船设备里夹带了50公斤的湿泥,货主很满意,不过货主警告我们,中国警方已经介入此事,所以我们需要向海关报关提供合法的资料和文件,洪绪龙如果不清楚,猴三可以抵押在这儿嘛。
殷宏明指向我,卢红一脸冷霜,对青枝说,猴三是替罪羊,洪绪龙目前至少有三项罪名,一是土地融资诈骗罪;二是走私出境违禁麻醉品;三是骗取出口退税。卢红冷冷地看着青枝,我不会出卖曾经爱过我的人。这趟回来,我要带洪绪龙一起走。
青枝冷笑一声,但你得知道,如果你们帮洪绪龙,会被限制出境。
卢红说,除非你挡我们的道儿。
洪绪龙爱你吗?青枝问。
这和爱没有关系,我们是亲人,卢红轻笑一声,既然坑都挖了,你替洪绪龙跳下去吧。青枝转过脸,问我,猴三,专利鉴定书在哪儿?另外这个月的船期你和理货公司确认了吗?至少要订两个集装箱舱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殷宏明狠狠一脚,将青枝踹进坑里。坑的上方飘起薄雾,清柔、绵软。我看不清楚青枝,却能听到她痛苦的呻吟:死只不过是深度睡眠,谢谢你们给了我寂寞。寂寞会杀人吗?大概会的,但不可能杀我,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繁华过。我冲向大坑,卢红用枪顶住我的脑袋。
卢红走近我,我嘶哑着嗓音,问,还记得那个晚上吗?卢红没吭声,但我记得,黑暗中,化学系实验室的走廊过道里,青枝在实验室里忙乎着,那是她从复旦放寒假回来,洪绪龙偷了一把学校实验室的钥匙,我和卢红拿着配方找到她。配方是卢红母亲出国前留下的。我和卢红为自己有效的努力感到一丝欣慰。我们看不清彼此,默默对坐着,远处实验室里传出玻璃器皿的碰撞声,我伸手前探,我摸索着卢红的脸,那张脸是湿的,我迟疑了一下,掏出烟,点烟的时候,我看到她满脸发亮的泪水,她把头避开光亮,黑暗重新渗透一切。我轻轻吻了她,她的脸发烫,好像发低烧,她依偎进我的怀里。我掐灭烟头,卢红微闭眼睛,我们沉浸在某种缥缈而来的遥远的气味中。
我的呼吸变得很粗重,青枝站在深坑里,仰望着我们,很平静,晃了晃手里一把类似韭菜的草,说成了,我怯怯地问,是替代品吗?青枝点头,鹅青刺是一种细脖子草,长在歙县的深山的盐碱水里,因其苦涩,愈加鲜亮挺拔。我培育了一种泥土,可以大面积种植这种草,卢红,你以后没有后顾之忧了。
青枝和卢红对视了一下,青枝慢悠悠地说,卢红,你不像你妈,她的心是长在岩缝里的苔藓,柔软,幽暗,滑腻,时阴时晴,在快乐、豁达和坚强方面,坚强的女人远不及柔弱的女孩,你的身体不适宜爱情和婚姻,这是你妈临走前告诉洪绪龙的。
青枝,仁者不忧,智者不惑,我没你想象的狭隘,还我的孩子!卢红没有愤怒。
那是毒品培养出来的胚胎,青枝瞥了一眼洪绪龙。
青枝,我们走了,我把猴三也带走了,放心,我只要他的专利鉴定书,卢红弯腰捧土,象征性撒向坑里,又扔了一些树枝,她慢慢站起来,靠在我的肩上,不知该去哪里,似无喜无悲无欲无求,机械的腿机械的身体。殷宏明冲卢红脚后跟开了一枪,平静地说,这趟回来就别走了。卢红趔趄了一下,跪倒在地上,迟钝地望了洪绪龙一眼,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
殷宏明的声音隐约飘进我的耳朵里,这些年的遭遇,我已经学会了不要在错乱的心情里,变猜想为定论。我叹口气,掏出青枝给我的信封说,我还是晚了,您浪漫的臆想或猜测,以为专利鉴定书藏在青枝手里,其实早在你和卢红回来之前,瑞士一家银行私下传真了一份报告给公安,注明卢红的母亲不仅从青枝手里买下“湿泥”的专利鉴定书,还通过私下关系,造成机床厂那块出境的地皮资金至今没有套现,而是转入一个幽灵账户,如果卢红有了麻烦,以后她的母亲有可能销账,那就意味着您拿不到香港任何一家银行的承兑汇票。钱在洪绪龙手里攥着。殷宏明双腿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他问怎么办呢?我的话像一根绳子,捆住了殷宏明,我说去码头外籍轮找洪绪龙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集装箱码头。风越来越大,汹涌的浪不可抵御地咆哮和掀打着船舷,我们沿着舷梯爬上外籍轮的甲板,桅杆灯到处乱晃,殷宏明面色苍白,像涂了一层石灰,他坐在甲板上喘气,我悄悄走进轮机室,洪绪龙冲我点头,说,可以开始了,他使劲拉起手刹,我扭动舵盘,刹那间,一声轰鸣,整个船体震颤起来,洪绪龙拿起对讲机,吆喝了几声,轮机长和大副冲进来,冲我们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接过舵盘,开始观察仪表台,拉动柄杆,拴死在绞盘轴上的钢缆锚链开始松动,在船体摩擦下发出怪叫,船体缓缓驶离锚地。
洪绪龙松口气,好像缺氧似的,不断做着深呼吸,他扶住我的肩膀,喘息着,说兄弟,这艘船是青枝在上海做期货时,她为殷宏明生了个姑娘,殷宏明找银行贷款买下的,给青枝用来跑长江内支线挖黄沙用的,去年改装后只能跑东南亚和香港航线,运些散装货。我递给他一支烟,他点燃,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谢谢你,兄弟,你心里有我,要不然你早把警察带来了。
我喉结蠕动了几下,简要告诉他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并不惊慌,说青枝用手机和他联系过了,他掏出“湿泥”专业鉴定书,说青枝给你的是副本,我这才是正本,有了这个东西,我跑几个航次,以后就什么都有了。我茫然地说,那块地涉嫌洗钱。
谁告诉你的?
我有我的渠道。
张勉还好吗?他忽然问。
我说她等着在新加坡和你聚会呢,我讥讽地望着他,她承认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她无法面对我和孩子,只能离开,她让我转告你以后善待我。
洪绪龙沉吟片刻,微笑地望着舷窗外远处的灯火,好像安慰我,多年前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你看岸边那些灯光,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我和所有人没有血缘关系,我无牵无挂。卢红的妈也快不行了。
殷宏明缓过劲来,愤怒地捶打驾驶舱的门框,凶狠异常地呵斥我俩。洪绪龙像早有准备,拽开舱门,冲出去,死死抱紧殷宏明,动作快如闪电,殷宏明被洪绪龙重重扔到船舷栏杆外的黑暗中。
我冲出驾驶舱,洪绪龙再次蛮横地抱紧我瘦弱的身体,我挣扎着腾空而起,忽然从船舷梯里爬上一男一女,高喊洪绪龙的名字,一股巨浪狂猛地收缩着,我俩同时摔倒在甲板上,如同两只滑动的泥鳅。韩邦渠和青枝穿着警服,前后脚走到我们跟前,青枝臃肿的孕妇装不见了,她身材修长,健美,眉清目秀。她踹了洪绪龙一脚,洪绪龙哀嚎一声,瞬间动弹不得。

洪绪龙被判了死缓,我被判了缓刑。韩邦渠把我从看守所接了出来,站在看守所门外的野地里,目光刺眼。韩邦渠看我满脸的疑惑不安,递给我一根烟,平淡地解释了几句,你能暂时出来,是因为替青枝保管了一封信,成了抓获境外贩毒团伙的证据。殷宏明成了烈士。青枝嘛,去向不明。我哆嗦着吸了口烟,问卢红呢?那孩子呢?是谁的?韩邦渠眯缝双眼,有点不耐烦,你问我,我问谁?





作者简介

李为民,芜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人民文学》《当代》《大家》《山花》《江南》《长江文艺》《北京文学》《朔方》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200多万字;出版两部小说集《每个人都有秘密》《从明天起》;多部作品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期刊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