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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岁月》

发布时间:2019-10-14  来源:三分时时彩  作者:三分时时彩

庞大的岁月
许含章
A
那是多年以前,英国作家科尔曼说,这是个多难的人间,但即使经受了再多的苦难,留在这里的人们,也还是愿意继续留在这里。
但也未必。
我上高中的时候,一位叔叔家的女儿跳楼自杀了,她的父亲为了一件小事打了她一巴掌,这是她自杀的原因。正是黄昏的时候,风吹动她的长发,她从自家楼上的最高层一跃而下,扑向大地。随后赶到的人们,看到她脸朝下趴在地上,她柔软的发顶之上是橘红色的晚霞。没人知道她在将死的一刻有没有后悔,可是这美丽的天空,她再也没有机会看上一眼了。
所有的爸爸妈妈,都为她感到惋惜。
是太勇敢了,还是太脆弱了呢?我想了整整一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在很长的一个时期,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她习惯了对我察言观色,一有个风吹草动,就露出不安的神色。经常性的,她会无来由地去敲我的房门,但又轻到没有声音。要不就是突然大喊一声我的小名,等我走出来了,她又茫然不知所云。她是怕我也去走那女孩的老路吗,才这样胆战心惊?我有时可怜她,有时又非常厌烦,觉得她这个样子很是愚蠢,而且给我很大压力。
人们总是出其不意地离去,从我二十一岁那年开始,我周围就有人不断离开人间。是的,不断地,因为各种原因。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在刚刚跨进中学大门时得了白血病,一直拖着,一直拖着,拖了好几年。她死去的那一年,我读了大三。她的最大愿望,是走进大学的课堂,这愿望最终没能实现。
得到她的死讯,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妈妈受到的惊吓,似乎比我还要大,我手上哪怕被蚊子叮了一个小红点,她也要紧张上好几天。她装出很不在意的样子,掳起我的胳膊,摩挲一下;或是走过来走过去,偷偷眇上一眼。她其实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多年来我习惯了她的张牙舞爪,突然这样,让我很不适应。
我无法忍受她的战战兢兢。
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在上体育课时突发了心脏病,救护车还没赶到,他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之前他在跑步,疾风一般从我的身边掠过去。没有人预测到他的下一步,包括他自己。
这件事之后,班级进入漫长的沉寂期。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打闹,没有人嘻戏。几十个孩子,仿佛没有了声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昨天还和他说过话,他的名字还贴在墙上,他的座位还在那里,上面堆放他的课本和笔记。一切都还在,只有他不在了,他还那么年轻。
我小的时侯,听着钟摆“滴嗒、滴嗒”的声音,感到非常恐惧。似乎钟摆每“滴嗒”一下,我的生命就向死亡走近了一步,有一天钟摆的“滴嗒”声停止了,我就会死去。
青春是残酷的。在残酷的青春期,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包括我自己。
时常想到自杀,觉得只要死了,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时常恐惧自杀,觉得死神离自己已经很近很近了,随时都可能找上自己。死,还是不死?这似乎是一个每天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在残酷的青春期,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活着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对死亡的未知,加深了我的恐惧,也加深了对我的吸引。死亡是一个人最终的结局,谁都无法改变,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死亡也是一种不得已。疾病,意外,天灾或是人祸,都会夺去你的生命。在这样的时候,你会感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力。如疾风一般掠过的高中男生,就倒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同学,老师,校长和医生,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我们大家,都很无力。
然而太阳仍然升起。
不知道诗人顾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死亡,他活着的时候,曾这样描述世间的生命:
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
松林中安放着我的愿望
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
一点点跟我的是下午的阳光
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我在中间应当休息
走过的人说树枝低了
走过的人说树枝在长。
是的,树枝仍然在长,我仍在呼吸。
B
我们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我们被集体命名为“80后”。
没有经受过战火与硝烟,没有经历过饥饿和动荡,经济高速增长,国家一天天富强,生活一天天富足。我们不会像我们的父辈那样,吃不饱饭,交不起学费,买不起书包,我们衣食无忧,应有尽有。
我们的父母是如此疼爱我们,我们的教育费也早早就存下来了。他们希望我们将来能够去美国或是英国读书,他们因此节衣缩食,向着这个目标。社会也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成绩好可以考清华、北大,成绩不好可以读三本、四本,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去考体育、音乐、美术。
谁都觉得我们幸福,尤其是我们的父母。
可我们没有兄弟姐妹,我们的血亲只有我们的长辈,我们也没有朋友。朋友是可以交心的,但我们不会交心,我们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我们从生下来,就注定孤身一人,我们备感孤独。
我们在城市中长大,上下有电梯,出行有汽车,穿行在钢筋水泥之间,走的是不见尘土的柏油马路。我们见识过名山大川,绮丽风光,却从没有真正和土地亲近;我们手上须臾不离的,有手机,有电脑,有Apple ,却几乎从没有捧过一本书。
我们在歌词里长大,歌词就是我们的文学。
我妈妈这样定义我。
我们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初中高中,都在拼命学习,以备将来可以混进大学。我们混进大学之后就彻底放松,我们终于可以不读书了。我们激烈抨击应试教育,咒骂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我们钟情于日本的漫画和港台的言情小说,我们鄙视名家和名著,我们更不屑去读什么《瓦尔登湖》。
随便推开一间大学寝室的门,都可以看见女生在照镜子化装,男生在打“星舰迷航”或是“黑暗王朝”。有人拿家里给的学费去买手机和Apple ,有人拿它去喝酒k歌,女生热衷于逛女人街和CBD,男生热衷于出入各种娱乐场所。我们的眼睛习惯于城市绚丽而浮华的夜空,却从不仰望星空,对于我妈妈描述的有星星的夜晚,他们在淮河大堤上边走边唱,我一点没有感觉。
我们在疲惫中疲惫,与很多人,很多事,擦肩而过。
C
“杜拉丝说,当你开始回忆时就意味着你已经老了,我才知道原来十五岁的我,已经老了。”
在网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我二十三岁生日的前一晚,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位十五岁的老人,和另外一位“喝着咖啡,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的神人一起,被当作青春期忧郁的典型病例,反复被人们剖析和嘲笑。
第二天早晨,我被厕所里哗哗的冲水声弄醒,懵懂间看到电脑主机的显示灯闪着蓝光,原来昨天忘了关电脑了。接着一位匿名的朋友就发来一封匿名的短信,祝我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子,吓住了。
那么早在我的睡梦之中,我就已经开始二十三岁了?
我比昨天又老了一岁,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祝贺。
不知道祝我生日快乐的那个人是谁,对他的自作多情,我甚至有些气恼。记得小时候,有一回爸爸把我锁在家里,自己跑出去打牌,我半夜醒来,看到家里黑洞洞的,就自己一个人在家,就“哇”地一声哭起来了。我那时不是五岁就是六岁,我想我要是长大了就好了,我要是长大了我就不会害怕,可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我拼命地哭喊着,把一个楼的人都惊起来了。
此后我的童年,一直处在惊吓之中,尤其是天黑下来的时候。
我的母亲,很负责任地缺席了我的童年,她理直气壮地说:妈妈要工作!
而她的工作,是到处乱跑。她热衷于下乡、下矿,一个人背着个包,说走就走了。那时淮北矿区的所有矿井,她都去采访过。她在大学里教书,她又不是记者,她采访什么呢?可她就是要去采访,背着一个破包。她拍纪录片后更是疯狂,几乎每个拍摄点她都要跟到。而她不是导演,不是摄像,她只是一个撰稿。
在她的终年乱跑中,我一天天长大了。
那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在宿舍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但我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我有些恍惚。那一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生命就是这么不知不觉,如同时间的流水,不知不觉中流过去,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长大,在不知不觉中变老。我于是变得沮丧,好象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撑开在楼下小卖部花四块钱买的大蛇皮袋,在一地鸡毛的宿舍楼里,整理大学四年堆积下来的破烂,整整一个下午,神思恍惚。
管宿舍的阿姨大声催促:快点快点,马上要锁门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呼啦”一把扫到地上,拖着空瘪瘪的蛇皮袋,下楼去了。
再见了,我的青春,我的大学!
临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封信,打开看看,是自己写的,写给我幼年时的一位好朋友,现在叫“闺密”了。信中我用华丽的辞藻,歌唱了美丽的爱情,以及青春的美好。这是我写的吗?我疑惑。我本想把它折起来,带回去,想了想,又把它扔到一边去了。不会有人看它的,也不会有人相信它,它和我大学四年的种种生活种种情感,很快就和地上的纸屑灰尘一起,变成一堆垃圾了。
而曾经,它对我是多么重要。
那一刻我强烈地意识到,我不是长大了,而是变老了。
走出校门的瞬间,看着一个女孩远远地对着我笑。她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而我竟然把她的名字给忘了。她远远地笑着,远远地张开双臂,远远地冲过来,要和我拥抱。很快我们就拥抱在了一起,她在我的耳边说,打电话啊,打电话!我说好好好,好!
她叫什么名字呢?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学校比四年前更破了,因为门口在修路,进进出出的人们,无一不是灰头土脑。到处悬挂着“热烈庆贺03级同学顺利毕业”的横幅,让我们知道,我们和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突发异想,拖着我的大蛇皮袋子,在学校里走了一圈,晚风习习,太阳就要落下去了。路过篮球场时,看见一个男生在打篮球,光着上身,露出一身肥膘。
我妈妈给我看《南方周末》,她说看看,看看!看看你们,都成什么样子了!
那是一组1970年代高中生的照片,球场上有的在呐喊,有的在投篮,有的在奔跑。孩子们都高高瘦瘦,单单薄薄。我给她一个白眼,小声嘟囔说:我又不胖,你给我看什么?
她严禁我喝可乐、吃肯德鸡和麦当劳。她愤愤地说,妈妈生了你以后,也不到100斤,你看看你,你现在多重了?
我在心里反驳,我83斤,在我们同学中是体重最轻的,可你自己呢?你现在是一只水桶腰。
操场上的男生,仍在单调地运球,上篮,上篮,运球,太阳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一个人拼命地跳啊跳啊,突然停下了。
“嗨嗨,还健在呢!”他朝着我的方向笑。
他咧开的大嘴,以及满嘴的白牙,在晚霞里燃烧。
D
那是个沸腾的年代,那是个庞大的岁月。
那时候,王菲还不叫王菲,而是叫王靖雯,她的前夫、后夫和帅气小男友,都还不知藏身于哪个角落。那时芜湖最出名的还是傻子瓜子,以及它们的主人年广久,而不是什么小燕子,更没有什么金锁。
那时候,苏联还不叫“前苏联”,南斯拉夫也还活着。那时美帝国主义远比现在要神气,美元也远比现在要坚挺劲爆。
那时候,马云是受尽白眼的资深屌丝,马化腾正在研究传呼机,他们和全国人民一起,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那时候我过生日,我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有的送一根火腿肠,有的送一支铅笔,有的送一块橡皮泥,最贵的蛋糕才39元,要提前一个多星期才能订到。我爸爸大张旗鼓,为我们炒了一盘咖喱肉片,刚端上来一分钟,就被我们抢光了。那时候的出租车不叫出租车,叫“面的”,我爸爸带我到合肥,来看我妈妈,打了一辆黄色小“面的”,把我兴奋得一夜都没睡着。
后来,后来一切都风起云涌,风驰电掣,一切都融入到,那个庞大的岁月。